老黄说“AGI要来了”,Gary Marcus 当场开怼:定义呢?证据呢?
先交代背景:最近 AI 圈又吵起来了。英伟达的 Jensen Huang 在一次公开场合放话,说通用人工智能(AGI)会在很短时间内到来,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公布新品发布日期。结果话音未落,纽约大学心理学和神经科学教授、长期对深度学习持批判态度的 Gary Marcus 就出来泼冷水,核心就一句话:“你连 AGI 是什么都没定义清楚,也没拿出可验证的证据,凭什么宣布它要来了?”
这个事情非常值得停下来仔细聊一聊。因为它不是两个大佬互相看不顺眼的口水仗,而是当下 AI 产业里最关键的认知分歧:当科技领袖们反复抛出“AGI 即将到来”“欢迎来到 AGI 时代”之类的说法时,我们到底应该把它理解成一种基于技术的严谨判断,还是仅仅把它当成一个服务于商业叙事、股价和融资节奏的口号?这篇文章想把这场争论拆开,讲清楚两人分歧的根源在哪里,为什么“无定义”和“无证据”这两个词会如此精准地戳中当下 AI 宣传的痛点,以及作为普通从业者和关注者,我们该怎么在这一波接一波的 AGI 叙事里保持清醒,不至于被带着跑偏。
适合谁看?平时关注 AI 进展的技术人、做产品和投资的朋友、写 AI 报道的媒体人,只要你需要判断“AGI 到底到哪一步了”这类问题,这篇文章就是帮你建立一套自己判断框架的参考。
1. 争论现场还原:一个说“要来了”,一个说“拿证据来”
1.1 双方的身份决定了这不是普通的隔空互怼
先看说话的人。Jensen Huang 是什么位置?他是英伟达的掌舵者,而英伟达是目前全球 AI 算力基础设施的绝对统治者,大模型训练离不开他的 GPU。这样一个身份去谈论 AGI 时间表,本身就带着天然的立场:英伟达的市值、景气度、未来增长空间,与“AI 还会继续爆发式增长”这个叙事深度绑定。他说“AGI 几年内到来”,可以被理解成对整个行业前景的乐观预期,也可以被理解为对他自己公司商业模式合法性的最强背书——全世界都需要更多的算力,因为 AGI 就在眼前。
Gary Marcus 又是什么人?他在 AI 圈是一个争议很大但无法忽视的存在。他是认知科学家出身,早年做过语言发展研究,后来长期写书、写文章批评深度学习路线的根本性局限,代表作里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当前这套“海量数据 + 大规模神经网络”的技术范式,虽然在感知任务上很强,但距离真正像人一样理解世界、推理、规划还差得很远。 Marcus 骂过的可不只是英伟达,OpenAI、谷歌、Meta 都挨过他的批评。所以当他站出来质疑 Huang 时,他不是在挑某个人的刺,而是在质疑整个行业里流行的那种“宣布未来”的行为模式。
1.2 “无定义”和“无证据”这两把刀,锋利在哪
Marcus 的批评听起来简单,但仔细看,每一个词都扎得很深。
先看“无定义”。AGI 这个词谁都在用,但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可操作的、能量化验证的定义。你说 AGI 是“像人一样思考”?那“像人一样”标准是什么,是图灵测试通过,还是所有认知任务都得达到人类水平?你说是“能在任何智力任务上超越人类”?那“任何任务”具体包括哪些,边界怎么划?你说是“能完成任何经济上有价值的工作”?那“经济上有价值”又该怎么计量?Huang 在发言时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给出一个时间判断,但这个判断建立在什么标准之上,完全不清楚。
再看“无证据”。退一步讲,就算我们暂时先用一个模糊宽泛的 AGI 定义,那 Huang 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是英伟达内部有秘密基准测试跑出了惊人结果?还是基于“算力持续增长所以 AGI 必然到来”的外推?如果是前者,请公布;如果是后者,那其实只是信仰,不是证据。Marcus 批评的正是这一点:你可以对 AGI 有自己的信念,但那不等于事实。在没有清晰定义、没有可复现实验、没有第三方验证的前提下宣布 AGI 到来,本质上是在做修辞,而不是在做科学。
这两个批评放到一起,杀伤力非常大。因为一旦定义不清晰,任何关于“AGI 到来”的讨论都无法被证实或证伪;一旦证据缺失,整个宣称就成了空中楼阁,只剩下叙事本身。
2. 没有定义的“AGI”,说到底只是营销黑话
2.1 主流 AGI 定义大盘点:每种定义导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要想理解 Marcus 为什么死咬“定义”不放,我们需要先看看 AGI 这个词在业界到底有多少种用法。不同背景的人,口中的 AGI 其实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学术界、产业界和公共舆论里常见的 AGI 定义大概有这么几种:
| 定义流派 | 核心表述 | 代表倾向 | 判断“到来”的难度 |
|---|---|---|---|
| 认知科学派 | AGI 需要具备人类级别的感知、记忆、推理、学习、语言和情感能力 | 强调机制与人类认知的相似性 | 极难,几乎无法通过现有测试完全证明 |
| 行为主义派 | 如果一个系统能在各种认知任务上达到或超过人类平均成绩,就算 AGI | 强调外部表现,不关心内部机制 | 较难,但可以通过基准测试逼近 |
| 经济替代派 | 当 AI 能完成绝大部分经济上有价值的工作时,即视为 AGI | 强调对劳动力市场的实际替代 | 取决于“绝大部分”如何界定 |
| 技术实用派 | 把 AGI 当作一个可操作的系统,能在人类设定的目标下自主完成复杂任务 | 常见于工程团队和 AI 产品经理 | 中等到较难,看任务复杂度 |
| 商业叙事派 | AGI 约等于“全面超越人类智能”“技术奇点”,用来描述远期的无限可能 | 常见于发布会和采访,模糊而宽泛 | 无法评估,因为它不是可测度的定义 |
你看,同样说“AGI”,学者们在意的是认知机制是否成立,工程师在意的是任务完成率能不能稳定达标,投资人和企业家在意的往往是下一个增长故事能不能讲通。当 Jensen Huang 不假思索地说“AGI 会在五年内到来”时,他用的到底是哪一个定义?是英伟达自有评估体系里的某个阈值,还是他个人感受上的“AI 已经够聪明了”?他没有说明,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2.2 为什么“没有定义”会导致整个讨论失去意义
从科学哲学的角度来说,一个命题要成为可检验的命题,前提是该命题中的关键概念必须有清晰、可操作的定义。什么叫可操作?就是你把它转化成“可以用数据来判定对错”的标准。比如“某模型在某个评测集上达到 X 分”是一个可操作的定义;“AI 在很多事情上已经很厉害了”则不是。
那为什么“没有定义”是危险的?因为当一个大佬宣布“AGI 即将到来”时,这个说法在公众心里会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技术已经成熟到某种极限了。但实际上呢,这句话连对错都无法判断。如果五年后 AI 确实更强大了,支持者会说“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如果 AI 发展没有明显跃迁,支持者又会说“我说的是广义的 AGI,还需要一点时间”。这就是典型的不可证伪陈述,怎么解释都有理。
更糟的是,这种不可证伪的宣称,在舆论场上天然比严谨的科学判断更有传播力。“AGI 五年内到来”这种消息,标题是自带流量的;而“我们尚不具备评估 AGI 的标准”这种话,只会安静地待在论文里。
2.3 实操建议:评论任何 AGI 言论前,先逼对方亮出定义
我自己在记笔记、写分析时养成的一个习惯是:看到任何“AGI 将在 X 年内到来”的说法,第一步不是去查资料验证对方的证据,而是先在旁边写下“该说法中的 AGI 指什么?可操作标准是什么?”。如果我自己都替对方补不出一个具体定义,那这条信息在我这里默认降级为“观点”,而非“事实”。
如果是在公司内部讨论技术规划时遇到类似说法,我还会进一步要求对方把“AGI 到来”翻译成可校验的里程碑。比如,“能达到 AGI 的意思,是不是指我们的系统有 90% 以上的任务能连续 100 次不需要人工干预?”一旦把问题翻译到这个程度,很多夸夸其谈就会瞬间变回现实。Marcus 对 Huang 的批评,本质上也是在做这个翻译的动作。
提示:判断一个 AGI 宣称靠不靠谱,第一步永远不是看证据,而是看定义。定义没给出,后续讨论全是空转。
3. 有成绩不代表有证据:为什么“模型很强”不等于“AGI 来了”
3.1 演示型证据与评估型证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这几年我们确实看到了非常多令人震撼的 AI 能力展示:多模态模型可以看图说话,语言模型可以写代码、做数学题,推理模型在竞速式任务上表现亮眼。很多人会问一个问题:这不就是“AGI 快要到来”的证明吗?它都这么强了,还不够吗?
这里就要引入一个 Marcus 非常看重的区分,也是我认为理解这场争论最重要的一个概念:演示型证据与评估型证据的不同。
演示型证据是什么?是“你看,它做成了这件事”。比如模型在视频里流畅地帮你规划了一次旅行,或者解出了一道奥赛题,或者生成了一段可以运行的代码。这些东西当然有价值,它们能证明当前系统在某一个侧面具备惊人的能力。
但评估型证据要求更高:它需要系统性地、可重复地、在预先设定好的任务集上给出可量化成绩;需要定义清楚“成功”和“失败”;需要控制变量、排除数据污染;需要其他团队也能复现结果。
问题就出在这里:很多宣称“AGI 已经到来”的人,给出的其实是演示型证据。你用一大堆精心挑选的案例证明某个模型很聪明,但你没有提供一个标准化的评估体系,证明它能稳定地、可靠地在广泛领域达到人类水平。
3.2 强弱项清单:当前模型距离“通用”还有明显距离
把话讲得更实在一点。当前的模型群,哪怕是最强的多模态系统,放在一个“通用智能”的框架下去审视,强弱项其实非常明显。
强的地方不用多说:感知类任务(图像识别、语音理解)、知识问答、代码生成、部分推理任务(尤其是数学和逻辑类的标准题)都已经到了非常高的水平,有些领域甚至超过普通人类。多模态技术这两年突飞猛进之后,模型能同时处理文字、图像、音频,交互体验越来越像“真人助理”,这也难怪“多模态 AGI”会成为一个热门说法。
弱的地方则集中在几个方面:第一,鲁棒性不稳定。同一道数学题换个表述方式,模型可能就答错了;今天能答对的问题,过两天版本更新之后反而失分,这种现象在业内并不少见。第二,长期规划和自主性仍然薄弱。模型擅长在给定一个明确子任务后把内容生成得很好,但很难像人一样在复杂环境下自己拆解目标、动态调整策略、持续执行数小时甚至数天。第三,幻觉问题没有根本解决。系统可以非常自信地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引用、一个错误的法律条款,而它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第四,真正的“理解”依然存疑。模型到底是在进行分布式表征计算,还是像人一样建立了对世界的因果模型?这个问题在学界仍有激烈争论,而 Marcus 的立场显然是: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别说 AGI。
把这些强弱项放在一起看,理性的结论其实很清楚:当代模型是“窄才能的惊人扩展”,不是“通用智能的质变”。它们很强,但还没有强到可以被称为“通用人工智能”的地步。如果你用“能稳定地完成绝大多数认知工作”这个标准去衡量,差距依然明显。
3.3 为什么“无证据”的宣称特别让人恼火
所以,Marcus 强调“无证据”并不是说他没有看到模型能力的进步,而是说:哪怕能力进步是真的,从“能力进步”到“AGI 来了”这个推断,中间还隔着一个巨大的证据鸿沟。进步可以是指数级的,但指数级进步也不等于质变到来。算力翻倍、参数扩大、基准分数上涨,这些数据当然存在,但它们衡量的是当前模型在特定任务上的水平,不是“通用智能已经实现”的证据。
打个比方,你可以说“跑车的速度每年都在提升”,但你不能因此宣布“跑车已经能飞了”。要证明它能飞,你需要给它装翅膀、让它升空、让它安全降落,然后再让第三方机构来做验证。而现在不少人做的事情是:跑车开得越来越快了,于是直接宣布“可以飞了”,然后还歇斯底里地问“你为什么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无证据”这个批评会让很多人觉得刺痛——因为它戳穿了当下 AI 宣传中最普遍的叙事技巧:用真实但片面的进展,去支撑一个跨越式的、尚未被验证的结论。
4. 这种“宣布未来”的玩法,正在影响所有人的判断
4.1 炒作不只是嘴上说说,它直接影响资金和研发资源流向
有人可能会想:大佬们打打嘴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产品好用就行呗。这话在技术圈里看似合理,但实际操作中,“AGI 即将到来”之类的叙事会直接左右资源分配。
我举一个很现实的例子。当一家公司的高管在内部会上说“我们离 AGI 只剩五年”时,下面的研发总监们会怎么反应?他手下最优秀的工程师会开始质疑自己现在做的“小任务”是否有意义。“既然 AGI 马上就来,一切都会被通用模型接管,那我还做这个垂直功能优化干什么?”一旦这种心态蔓延,真正的工程优化、数据治理、系统可靠性建设就会被轻视,所有人的精力都会被吸收到包装 Demo、参加竞速赛、追逐热点方向上面去。
反过来,如果领导层能够冷静地说“我们离真正的通用智能还很远,当前的瓶颈在于数据质量、推理稳定性和成本”,那团队就会踏踏实实地把这些硬骨头啃下来。所以,“AGI 到底来了没有”这个问题,绝不是学术圈里的概念游戏,它会实实在在地影响未来几年数以百亿计的资金往哪里去、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在做什么事。
4.2 监管者和公众也在被叙事牵着走
AGI 的宣布还影响政策制定者。我观察到这些年各国对 AI 的监管讨论出现了两个看似矛盾、实则同源的现象:一方面是过度恐慌,看到“AGI 即将到来”就急着出台各种极端限制,导致创新空间被压缩;另一方面则是过度宽松,因为“通用智能还远着”,于是说不需要监管,先放任自由生长再说。
这两种态度都建立在被人为扭曲的时间表上。真正理性的做法应该是什么?应该是把注意力放在当下已经真实存在的问题上:数据隐私、算法偏见、深度伪造、模型滥用、版权争议、劳动力冲击。这些问题不需要等 AGI 到来就已经在发生。但由于媒体和资本都愿意追逐“AGI 近了”这样的大新闻,真正值得讨论的眼前问题反而被挤出了公共视野。
4.3 舆论的摇摆会反噬整个行业的公信力
更严重的是,如果每隔一两年就跑出来一次“AGI 即将到来”的宣布,但每一次都没有兑现,公众会逐渐丧失对 AI 科学的整体信任。等到某一天,真正重大的技术突破出现了,人们可能反而会条件反射式地想:“又在炒作了,上次不也这么说吗?”
这种信誉透支对整个行业的长远发展非常不利。Marcus 站出来较真,看起来是在跟某个人过不去,但本质上,他在为整个学科维护一条底线:你可以对技术有激情,可以宏大叙事,但你不能把未经定义、未经证实的东西当作既成事实来宣布。这条底线一旦崩塌,整个 AI 领域在公众面前的公信力都会跟着遭殃。
5. 面对“AGI 来了”的声浪,普通人该怎么保持清醒
5.1 一套实用的四步判断法,帮你识别靠谱的 AGI 声明
与其站在场边看两个大佬拌嘴,不如掌握一套自己的判断方法。我在日常信息筛选里基本遵循下面四个步骤,分享出来给大家参考。
第一步,先找定义。看到“AGI 来了”的标题,先停下来问:文中(或视频中)对这个词的定义是什么?如果看完整个内容仍然无法说出它的判定标准,基本可以直接把它当成营销物料。
第二步,再找证据。如果定义明确,接下来检查证据:它是否有可量化、可复现的评测结果?是否有第三方团队的独立验证?是否有基线对比?是否公开了评测集和采样方式?还是仅仅放了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演示视频?记住一条铁律:演示不等于评测,个例不等于统计。
第三步,看任务覆盖。AGI 的核心在“通用”两个字上。如果宣布者展示的只是它在编程、数学等几个高标准任务上的表现,而没有说明它在日常规划、复杂协作、长期自主决策等更广泛场景下的稳定性,那么这里面很可能存在幸存者偏差。真正的通用性不只是“上限高”,还要“下限稳”。
第四步,问时间表依据。如果有人说“AGI 五年内到来”,可以礼貌地问一句:请问当前距离 AGI 还差哪些具体能力?您预测的时间表是基于哪些里程碑推演出来的?如果对方说不出两个具体的技术里程碑,那么这个时间表大概率是拍脑袋拍的。
5.2 为什么说 Marcus 式较真,对所有关注 AI 的人都有价值
很多人觉得 Gary Marcus 老是泼冷水、招人烦。但换个角度看,他扮演的是一个反向质检员的角色。在 AI 行业这个信息高度不对称的领域,有人愿意站出来说“我不接受你没定义、没证据的宣布”,其实是在为广大从业者和公众争取一个更健康的信息环境。
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些大公司在发布消息前多少会掂量一下:这个说法会不会被第三方专家“打假”?如果整个生态里都是欢呼声而没有质疑声,那泡沫只会越吹越大,到最后受伤的还是真正在做技术的人和被误导的普通用户。
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聊这么多,其实最想分享给各位的一个体会是:在 AI 行业里,真正稀缺的能力不是预测未来,而是拒绝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预测未来。老黄可以基于自己公司的商业逻辑说 AGI 靠近了,这我们理解;但作为信息接收方的我们,也应该像 Marcus 审问 Huang 那样审问所有大消息——你的 AGI 是什么?你的证据在哪?谁来复现过你的结论?
用这套凶悍却理性的方式去面对每一条激动人心的新闻,你在 AI 浪潮里就不太容易被带节奏。技术会进步,但进步的节奏通常和宣传的节奏不太一样,这一点我在过去几年的实操中体会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