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握手很有力，手掌宽厚而粗糙，掌心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常年与金属和机床打交道的手。他握着陈远的手摇了摇，笑容满面，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陈老师，一路上辛苦了！走走走，先上楼喝杯茶，歇口气！”
陈远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布置简洁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办公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一侧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机械设计手册和技术标准。墙上挂着一幅精密轴的剖面图，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尺寸，下方写着“质量攻关——目标：90%”的字样。
王总注意到陈远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笑着说：“天天看着它，提醒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电热水壶接水烧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茶叶，“这是正宗的茉莉花茶，我一个天津本地的朋友送的，您尝尝。”
陈远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王总递来的茶杯，茶香扑鼻而来，带着茉莉花的清雅气息。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地说：“王总，咱们先说说生产线的情况吧。您在电话里提到磨削烧伤和尺寸超差是两个主要问题，我想听听更具体的细节——比如这些问题是同时出现的，还是有先后顺序？生产线上的设备是什么品牌和型号？操作人员的经验水平如何？”
王总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认真了起来：“设备是三年前引进的德国数控磨床，精度没问题，厂家每年都来做保养。操作工都是五年以上的老员工，手艺没问题。问题是从今年春节后开始冒头的，起初只是零星的不合格品，大家也没太当回事。但到了三四月份，不合格率开始往上窜，从不到十个点一路飙到了三十个点，之后就稳定在那个水平上，怎么都降不下来。”
“春节后？”陈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节点，“春节期间生产线停过吗？”
“停了，放了七天假。”王总说，“节后复工，开机磨合了两天才恢复正常生产。问题就是从恢复正常生产之后开始出现的。”
“春节前后，有没有更换过什么耗材？砂轮、冷却液、过滤器之类的？”
王总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砂轮是节前刚换的一批新货，冷却液……好像也是节前统一更换的。具体细节我得问问生产部长老孙，他管着这一块。”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将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说：“王总，我能先去车间看看吗？”
“现在？”王总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半了，“要不先吃了午饭再去？我都安排好了，厂区对面有家不错的馆子——”
“先看车间吧。”陈远放下茶杯，站起身，“看完再吃，心里踏实。”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得嘞！我就喜欢您这种风格！”他也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老孙！老孙！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工作服胸前印着“津达精密”四个字，口袋边缘磨得有些发白，袖口沾着些许油渍。王总介绍说：“这是生产部长老孙，孙德胜。这条线归他管。”又转向老孙，“这位是陈老师，我跟你说过的。”
老孙伸出手，和陈远握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掌同样粗糙，但握手的方式与王总不同——王总是热情有力的紧握，老孙则是沉稳克制的轻握，一触即放。陈远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审慎的打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习惯了用事实说话的务实态度。
三人下楼，穿过办公楼的后门，走进生产车间。
车间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高度约有七八米，顶部安装着几排日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机床按照工艺流程排列，从粗车、精车、热处理、磨削到检测，形成一条清晰的流水线。工人们各自在岗位上忙碌着，有的在操作机床面板，有的在用卡尺测量工件，有的在搬运料框。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在车间里回荡。
王总带着陈远径直走到磨削工序所在的区域。两台德国产的数控外圆磨床并排而立，机身呈深灰色，外观整洁，看得出日常保养做得不错。磨床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料框，里面堆放着几十根刚刚加工完成的精密轴，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老孙从料框中随手拿起一根轴，递给陈远：“陈老师，您看看这根。”
陈远接过那根轴，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用手指沿着轴身轻轻摸了一遍，感受表面的光滑度和连续性。然后，他将轴举到灯光下，微微调整角度，仔细观察轴肩根部的位置。果然，在轴肩与轴身的过渡处，他看到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颜色略深于周围的金属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灼烧过。
磨削烧伤。典型的特征。
他没有下结论，将那根轴放回料框，然后抬起头，看着正在运转的磨床。砂轮正在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冷却液从喷嘴中喷射而出，在砂轮与工件的接触区域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线。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分钟，一言不发。
然后，他转过头，问了一句让王总和老孙都意想不到的话：“王总，孙部长，这台磨床的冷却液喷嘴，最近有没有调整过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