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为 “认知底层 | 心智真相 ” 相关合辑。
略作重排,如有内容异常,请看原文。
拉康:为何我们总「欲望着他者的欲望?」
豆子和我 第一哲学家 2026年5月7日 06:59 山西
拉康精神分析最颠覆性的洞见,就是彻底打碎了我们对 “现实” 和 “真相” 的常识性认知:
不存在一个独立于主体的、客观的、现成的 “现实”;
也不存在一个等待我们去发现的、隐藏在表象背后的 “终极真相”。
我们所体验到的 “现实”,是符号秩序与想象界共同缝合出来的脆弱产物;
而 “真相”,从来不会主动显现,只会在这个缝合的裂隙中,以创伤性的方式闯入我们的生活。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看穿自己的欲望与幻象 —— 不是把幻象当成需要抛弃的谎言,而是看清它如何支撑着我们的现实;
不是把欲望当成需要满足的本能,而是看清它如何被大他者所塑造,如何永远在追逐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对象。
我们总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客观的物质世界里:
桌子是桌子,杯子是杯子,爱情是爱情,成功是成功。
这些东西都是 “本来就存在” 的,我们只是被动地感知它们。
但拉康会用最冷酷的声音告诉你:
你所体验到的一切 “现实”,都是语言和符号秩序切割、组织、建构出来的。
没有符号化,就没有 “现实”,只有混沌的、无意义的实在界。
1. 现实的三层结构:实在界 - 想象界 - 象征界
拉康用 “三界理论”,完整拆解了现实的生成机制。
这三个界域不是三个独立的空间,而是同时存在、互相渗透的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我们所体验到的 “现实”:
实在界(The Real)
是符号化之前的、原始的、混沌的、无意义的物质世界。它没有边界,没有因果,没有对错,没有意义。它是 “绝对的存在”,却永远无法被我们直接感知。因为一旦我们试图去感知它、言说它,它就已经被符号化了,不再是纯粹的实在界。
想象界(The Imaginary)
诞生于镜像阶段,是由镜像、投射、认同、幻象构成的维度。我们在这里获得了 “自我” 的幻觉,把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影像当成了自己;我们在这里把自己的欲望、期待、理想投射到他人身上,构建出关于爱情、友情、自我的种种幻象。
象征界(The Symbolic)
也叫 “大他者秩序”,是由语言、规则、律法、道德、文化、习俗构成的巨大符号网络。它先于我们存在,也将在我们死后继续存在。我们一出生就被抛进这个网络里,被它命名,被它塑造,被它规定了什么是 “正常”,什么是 “有意义”,什么是 “成功”。
2. 现实的运行机制:符号性切割与缝合
现实的生成过程就是:
象征界用能指链,对混沌的实在界进行切割、命名、组织,再用想象界的幻象进行缝合,最终形成一个看起来完整、连贯、有意义的 “现实世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在没有语言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
当人类发明了 “水” 这个能指,就把这种液体从混沌的物质世界中切割出来,赋予了它意义。
接着,我们又发明了 “喝”“解渴”“干净”“污染” 等一系列能指,把 “水” 和我们的生活、欲望、价值联系起来。
于是,“水” 就从一个纯粹的物质,变成了我们现实世界中一个有意义的、不可或缺的部分。
再比如 “爱情”:
在实在界里,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荷尔蒙分泌、身体接触、情感波动。
但象征界发明了 “爱情” 这个能指,把这些混乱的生理和心理反应,组织成了一个关于 “灵魂契合”“永恒浪漫” 的宏大叙事。
想象界再把我们对完美、完整、救赎的所有幻想,投射到这个能指上。
于是,“爱情” 就变成了我们现实中最神圣、最值得追求的东西之一。
拉康说:“能指先于所指。”
不是先有了 “水” 这个东西,才有了 “水” 这个词;而是先有了 “水” 这个能指,我们才把那个液体识别为 “水”。
不是先有了 “爱情” 这种情感,才有了 “爱情” 这个词;而是先有了 “爱情” 这个能指,我们才把自己的某些情感体验,识别为 “爱情”。
我们所体验到的整个现实世界,就是由无数这样的能指,编织成的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把混沌的实在界,变成了一个我们可以理解、可以生存、可以言说的世界。
但这个缝合永远是不完整的,永远有裂隙 —— 因为实在界永远无法被完全符号化,总会有一些东西,从符号的缝隙里漏出来。
3. 关键澄清:现实不是 “虚假的”,而是 “被建构的”
很多人会误解拉康,以为他说 “现实是被建构的”,就是说 “现实是假的”。
NO。
拉康从来没有否认物质世界的存在,他只是说:**
我们所能体验到的、有意义的 “现实”,永远是被符号秩序中介过的。
没有符号秩序,我们就只能像动物一样,活在纯粹的感官混沌里,根本没有 “现实” 可言。
符号秩序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成为 “人” 的前提。
它给了我们身份,给了我们意义,给了我们和他人联结的方式。
但同时,它也限制了我们,塑造了我们的欲望,掩盖了实在界的真相。
我们终其一生,都活在这张符号之网里,既被它保护,也被它囚禁。
当代人的困境之源:为什么进化让我们违背自己的利益?
不懂经也叔的 Rust 不懂经 2025 年 8 月 16 日 23:21 河南
一、进化、文化与科技的时代错位
现代人最大的困境,某种意义上,就是200万年的进化和2万年的文化,遭到了这20年科技逆天的挑战和扰乱。就像我们以前所说的,从进化到文化再到科技,科技是最强烈的编程。现在的进化法则已经不是自然选择了,是人为选择。
进化的运行逻辑其实只有三件事:存在可复制的单元(基因/观念/制度),这些单元在环境中表现出差异化的复制成功(适应度差异),并且差异能跨时间被保存(遗传或传承)。
自然选择就是在给定环境与适应度函数下的「差异复制」。当环境突变、适应度函数被改写,再聪明的本能也会失配。
现代社会的矛盾不在于人类突然「变得不理性」,而在于环境与适应度函数的重写速度,远远超出来我们的生物更新速度。
我们已经从「自然选择」进入到了「文化—科技选择」。
二、新旧生存环境的本能适配落差
在自然选择下,人类的适应性主要由稀缺、局部、面对面的小群环境所决定:高热量优先、即时回报优先、熟人博弈优先、本能优先。这些本能在低信息、低样本、高威胁的情境下,是「生态理性」的近似最优解。
而现代文化与科技,则把人类进化的地貌整体搬到了另一个大陆:信息过剩、回报延迟、全球互联、规则可编程。算法和市场把注意力、情绪、信用与风险打包成高速流动的可交易对象。
结果其实不是人类的「堕落」,而是本能在新环境上出现了系统性的偏差。古老的算法不适应新的生存游戏了。
这就是当代人面临的最大困境。分享一篇相关的文章,《乘邮轮去寻找世界尽头的地平论者:进化如何让我们违背自身利益去行事》。
三、人类天生的非理性与自欺倾向
Flat Earthers on a Cruise
How evolution wired us to act against our own best interests
By Telmo Pievani
我们一直把人类当作最理性的动物。多才多艺的伯特兰·罗素说过:我们穷尽一生在为这个说法寻找证据,却几乎找不到。相反,我们更容易找到一个更有力的事实——我们天生倾向于自欺。我们把错误怪在别人头上,事后合理化;明知等待更好,仍会冲动做决定。
有些行为缺陷似乎是人类「专属」。其中之一是进化生物学家比尔·汉密尔顿(Bill Hamilton)提到的「非适应性的恶意策略」:伤人而不利己。换句话说,就是经济史学家卡洛·M·奇波拉(Carlo M. Cipolla)提出的人类愚蠢第三基本定律的一种版本:愚蠢之人会让他人受损,而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还会受损。
毕竟,只有人类会在网上辱骂陌生人,或出于盲目忠诚而支持无能的领导者。我们造成的许多损害并不违法,而是源于马虎、无知和惰性。
我们自以为无所不知,却很容易被各种江湖骗子操纵。标注「80%瘦肉」的产品比「20%脂肪」的看起来更诱人;9.99 美元似乎比10 美元便宜许多。为了拿到促销的高糖高脂零食,我们愿意开车、排几个小时的队,挤进糟糕的商场。
智人在计算上聪明绝顶,却在前瞻性上严重受限。
四、进化惯性塑造的决策思维
这些行为都体现了我们的「进化惯性」。我们的祖先必须快速做决策——关于食物、威胁和繁殖。没有时间细想;迅速但不完美的判断意味着生存。
非理性,或至少一种有限而务实的理性,帮助我们活了下来(这并不意味着它在今天仍然合理)。速度与准确之间的妥协,带来一连串缺陷与下意识的判断。
正如心理学家格尔德·吉仁泽(Gerd Gigerenzer)所言,我们从进化史中继承了一种适应性、依赖情境的推理方式。它既不是形式逻辑,也不是概率计算,但足以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被「硬接线」去扫描威胁、预测他人行为、在没有意义时也硬要推断意义。
这解释了我们为何总把毫不相关的事硬凑因果,比如走到梯子下就考试失利;也解释了为何我们会从个案概括出大道理。发展心理学、人类学与神经科学的大量数据都证实:出于早先的适应需要,我们的大脑强烈倾向于区分惰性的物理对象与具有心理属性的行动者(agent)[指「看似有意图的主体」]。
因此,我们天性上既是二元论者(dualists),也是万物有灵论者(animists)。于是我们会给事物赋予目的与意图(即便并不存在),也会在没有阴谋处想象阴谋。对我们而言,故事总有目的,或明示,或隐含。
简言之,我们是「信念机器」。而我们制造了大量信念。当某种信念能安慰我们、或帮我们为混沌世界找个说法时,我们就会死死抓住它,哪怕它很不理性。
我们甚至愿意忍受嘲笑。比如那些包船出海、想去世界尽头的地平论者。他们当然没到达所谓「尽头」,但事后,许多人还是能找到各种解释。
五、双思维系统的运作与相互干扰
我们大脑缺陷的一个明证是:哪怕知道自己在犯错,我们也常照做不误。我们很清楚自己错了,或者至少手头有足够的知识与事实能看明白,但我们仍会那样做,因为承认错误意味着必须改变。这不只是「情绪压倒理性」。自古如此的「情胜于理」只解释了一部分。
在许多该动脑的时候,我们偏偏凭本能行事。
更深层的进化逻辑,才能解释无数人类非理性的表现。虚伪、导师式自恋、蒙昧主义(obscurantism)会加剧问题,但并不构成成因。根部是一种悖论式的缺陷,一种曾帮助我们存活的「不完美」。研究显示,我们的大脑用两个彼此独立、又相互连接的系统来处理思维与决策。
简单说,第一个系统在进化上更古老,负责快速、自动的反应——无论在日常还是紧急情境下——主要关联杏仁核、小脑与基底神经节。
第二个系统在进化上相对较新,主要关联前额叶皮层。它掌管我们最深思熟虑的行动,那些在缓慢、细致评估情境信息后做出的决定。我们可以称之为「逻辑推理系统」。它处理概念、概括、原则与抽象的审慎分析。
两套系统并无「谁更理性或更情绪化」的简单对立。它们都在进化中发挥了应有作用:其一,基于经验给出瞬时评估——当必须立刻决断,或变量极多时,这往往更优;其二,带来了科学的奇迹,也支撑了我们在面对新问题时基于论证的选择。
我们不该把一方贴上「非理性」、另一方贴上「理性」的标签。很多情境下,凭直觉本就是最理性的选择。同时,两者也都可能让我们犯下大错,因为我们的行动常常在两套系统的「即兴折中」中生成。
事实上,两者没有谁能完全掌控谁。直觉与反思之间的相互干扰,对于一个自称「智人」的哺乳动物而言,几乎糟糕到不能更糟。一个试图控制另一个,另一个又试图影响它。
而且深思系统无可避免地要依赖反射系统提供的数据,而这些数据并不总可靠。当我们疲惫不堪、被工作与压力淹没时,我们越需要它可靠时,偏偏它会陷入繁琐流程、频频走偏。
那些精于利用反射系统弱点的人,便很容易操控我们。换言之,该用脑时我们常本能反应;该凭本能时,我们又常犯「想太多」的错。
六、人类认知局限与伦理自省
那么,也许我们得去「更高」的人类能力里找完美。比如记忆?很遗憾,它虽擅长「找模式」,却短、挑拣、又不可靠。我们会重写、放错、忘记细节。尤其在网络上,反复接触某个说法,就会让它「感觉」更像真的。这让我们容易受虚假信息影响,也注定我们会一再重蹈个人与集体的覆辙。
因此,我们今天所做的决定,其后果将影响后代,并不是自然留给我们的礼物。我们必须通过教育与文化去「学会」决策。进化偏爱当下,因为生存曾取决于抓住眼前机会。结果是我们缺乏真正的前瞻性,许多人对此并不陌生,比如明知该减肥却一拖再拖。
智人在计算、好奇与技术创新上才华横溢,却在前瞻、推理与社会判断上存在深重局限。我们内在始终保留着那种不完美——正如大屠杀幸存者、作家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在其作品中所见。
《被淹没与被拯救的》(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一书中,莱维写道:人并非天生为「兽」;只是某些情境与处境,会把人逼回到追随最基本本能的状态。我们继承了一种双重本性。文化与经验会把我们引向更好,或更坏。这提醒我们需要持续的伦理警醒。
莱维把技术与叙事的发明视为「修修补补」的手艺,在既有的材料与约束上搭建,就像进化本身。他在《这是一个人吗?》(If This Is a Man)的附录中写道,灭绝营是非人,甚至反人类的发明。
但我们不可能回到「阿卡迪亚(Arcadia)」[译注:古希腊诗歌中的田园乌托邦,借指「世外桃源」];我们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铁匠,打铁前行。
防止重返「非人」的唯一真正解药,在莱维看来,是一种批判且自我批判的理性主义。不是完美逻辑,而是一种怀疑、方法性的态度。它的第一课很简单:不相信任何操弄人类心智缺陷的「先知」。
信息差的本质,根本不在于信息
不懂经也叔的 Rust 不懂经 2025 年 8 月 13 日 23:38 河南
一、很多人对“信息差”的迷恋,始于一个传奇故事。
1815 年,滑铁卢战役。当英法两军还在殊死搏斗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信使已经快马加鞭,将拿破仑战败的消息提前送达伦敦。
内森·罗斯柴尔德随即在交易所展开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操作,先是抛售英国公债制造恐慌,然后在价格谷底悄然吸筹,最终赚取了巨额财富,一举奠定了家族的金融帝国地位。
这个故事,就像一道闪电和一枚思想钢印,流传甚广,影响甚深,烙印在无数渴望成功的头脑中:掌握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就掌握了打开财富大门的钥匙。
于是,“信息差”成了中文网络上一个近乎玄学的概念。
从跨境电商到知识付费,从抖音掘金到股市秘闻,无数人都在谈论、寻觅和贩卖。仿佛只要找到了那条“快人一步”的信息,就能像罗斯柴尔德一样,完成一次通往财富自由的量子跃迁。
然而,俱往矣,时代不同了。
今天早不是罗斯柴尔德的马车时代,在这个信息可以光速流动、AI 分分钟能够读完百万页文献的时代,单纯执着于“人无我有”的那条信息本身,就是一种落后且危险的懒惰思维。
在信息最泛滥的时代,很多人对信息的理解其实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表面,停留在单点突破上。
其实,信息差的重点,根本就不在于信息。它的本质,可以用一个硬核的公式来概括:
信息差 = 模型差 × 位置差 × 速度差
真正的信息差超额收益,源自于一个人如何解释信息(认知模型)、身处何种信息流节点(结构位置),以及将认知转化为行动的速度(执行系统)。
接下来,我们可以从这三个层面,彻底拆解大多数人对“信息差”的误解。
二、信息优势的三大支柱
1. 模型差:你的认知,是终极的解码器
信息本身是中性的、无差别的,但它投射到不同的大脑里,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意义和价 值。决定这一切的,是你已有的“认知模型”。
这个模型来自你的知识背景,由你的知识、经验、信念和思维框架共同构成,它是你解释世界、加工信息的底层操作系统。
同一条事实,只有在与你的模型碰撞,并引发了“信念更新”时,才真正产生了价值。
2. 位置差:成为信息的“路由器”,而非“蓄水桶”
信息并非均匀分布,高质量、高密度的一手信息尤其如此。它们倾向于在特定的网络节点上汇集、交换和产生。
你在信息网络中所处的“结构位置”,决定了你是能优先接触到这些信息,还是只能接收到经过层层衰减的二手、三手信息。
一个好的位置能让你成为信息的“路由器”,在流动中创造价值;而一个坏的位置则让你变成“蓄粪池”,成为脑腐患者。
3. 执行差:从洞见到行动,只隔一本“预案手册”
再好的模型、再优越的位置,如果不能转化为有效的行动,其价值就等于零。在机会窗口越来越短的今天,思考和执行之间的延迟是致命的。执行差,就是将认知优势转化为实际结果的能力。
顶级玩家的优势不仅在于看得准,更在于反应快,他们的行动不是在信号出现后才开始思考,而是通过预案化的系统,让信号直接触发早已准备好的行动。
三、“信息差”的三种错误认知
下面,我们用这个“模型×位置×执行”的框架,去重新审视并拆解那些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甚广的,关于“信息差”的三种错误认知。
误解一:信息是客观的“金砖”,谁先捡到就归谁
这是最普遍,也是最基础的误解。人们倾向于将信息物化,认为它像一件物品,具有客观、固定的价值。但这种观念,完全忽略了信息接收者的主体性,也就是“模型差”的决定性作用。
要认识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数据(Data)、信息(Information)和知识(Knowledge)。专注研究信息空间的马克斯·博伊索特(Max Boisot)教授提出了一个新颖而系统的框架:
· 数据是原始的、未经处理的事实。比如,一家公司的财报数字,一条新闻公告。
· 信息其实是能够“修正观察者的期望”的数据 。也就是说,只有当一条数据改变了你的看法或行动倾向时,它对你而言才是信息。否则,要么是噪音,要么被忽视。
· 知识则是观察者在接收信息之前的“期望的集合”,是你行动的倾向,是你大脑中早已存在的认知框架 。
这个逻辑链条揭示了一个被普遍忽视的事实:同样的数据,对于拥有不同知识背景(认知模型)的人来说,会转化成完全不同的信息,从而产生天壤之别的价值。
你的认知模型,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过滤器”和“解码器”。一条信息能产生多大收益,约等于你的信念被改写的幅度× 你能动用的行动选项 × 你领先他人的时间窗口。
举个经典的股市例子。假设一家科技公司发布公告,宣布在“量子纠缠通信”领域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这是一条数据)。
· 对于一个普通散户(认知模型 A)来说,这串拗口的术语和新闻联播里的其他科技名词没什么区别。数据流过他的大脑,没有发生任何“信念更新”。对他而言,这条数据的“信息量”几乎为零。
· 对于一个短线交易员(认知模型 B)来说,他的模型是“技术突破=炒作概念”。他迅速买入该公司股票,期待几天后的拉升。这条数据对他来说,是“短期利好”的信息。
· 而对于一位深耕通信行业多年的投资人(认知模型 C)来说,他的认知模型是一张关于整个产业链的复杂地图。他知道,“量子纠缠通信”虽然前景广阔,但离商业化还极其遥远。
然而,实现这项技术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超低温冷却材料”,目前全球只有两三家不起眼的小公司能够生产。这项突破,意味着对这种材料的需求将从实验室级别跃升至产业级别。
于是,他没有去买那家发布公告的明星公司,而是立刻重仓了产业链上游那家无人问津的材料公司。
所以,数据(公告)是公开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最终的价值千差万别。真正的“差”,根本不是那条公告,而是投资人 C 脑中那张能够将公开事实加工为私人信号的“认知模型”。
这才是信息差的第一个真相:信息本身不产生价值,信息与你的认知模型发生化学反应,才产生价值。 你去寻找信息差,本质上不是在找信息,而是在检验你自身的认知模型。没有那把锁,再神奇的钥匙也只是一块废铁。
误解二:信息差是贩卖“秘密”和“稀缺”
这是第二个普遍的误解,尤其在知识付费领域。许多人认为,做信息差生意,就是把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卖给他们。
在过去,这或许是对的。但在今天,这个逻辑已经岌岌可危。原因很简单:信息的稀缺性正在被技术以摧枯拉朽之势抹平。搜索引擎、AI 大模型、全球化的社交媒体,让你几乎可以在几分钟内触及人类知识的大部分角落。
那么,为什么知识付费依然火爆?为什么我们还愿意为各种“信息”买单?
因为我们付费的重心,已经从“信息的获取权”,悄然转移到了“信息处理的效率”上。这背后,体现的是“位置差”和“执行差”的价值。
博伊索特的理论体系中,有一个概念叫“编码”(Codification)。这里所谓编码,不是计算机编程,就是将复杂、模糊、分散的知识,整理成有结构、清晰、易于理解和传播的形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今天所有优秀的知识产品,本质上都是一次高效的“编码服务”。
· 洋抖上的“旅行骇客”博主,他分享的信用卡积分规则,没有一条是秘密,全部写在银行的官方网站上。但为什么他的视频能有百万播放?因为他付出了几十个小时的劳动,去阅读那些长达数万字、晦涩难懂的条款,然后把它们“编码”成一个“三步教你换机票”的一分钟短视频。
观众打赏、点赞,买的不是这个“秘密”,而是省下了自己去研究几十个小时的时间,是“一键搞定”的便利,是一种高效的执行方案。
· 一份售价数千元的行业研究报告,其中的大部分数据都来自公开渠道。但你为什么愿意买?因为你相信,出具报告的机构凭借其优越的“位置”,已经帮你完成了筛选、验证、交叉比对、分析建模的全部过程。
你买的,是他们的专业劳动和作为一个可靠信源的信任。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面临的主要矛盾,不是信息太少,而是信息太多,噪音太大。信息本身是廉价的,甚至免费的,但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是极其昂贵的。
所以,信息差的第二个真相是:别再想着靠囤积秘密来赚钱了。你真正的产品,应该是你的“信息处理服务”。
你能比别人更快(执行差)、更准(模型差)、更可信地(位置差)处理信息,把一堆原始数据“编码”成一个漂亮的解决方案,这才是你无可替代的价值。你赚的,是别人的“认知外包”费用。
误解三:信息差就是简单的“搬运”和“复制”
谈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想到一个流行的搞钱模式:“信息搬运”。就像很多卖课博主说的:“把 A 平台的东西,搬到 B 平台。” 这似乎完美印证了第二点,贩卖效率。
而这种模式,正是“信息差”思维最浅薄、也最危险的应用。它的生命周期正变得越来越短。因为简单的、机械的“编码”和“搬运”,恰恰是最容易被 AI 替代的劳动。
以前的信息差是‘人无我有’,现在的信息差是‘人有我优’。这种“优”,已经超越了信息的范畴,进入了我们所说的,由“模型差”决定的终极形态:认知差。
“编码”是整理信息,博伊索特还提到另一个概念——“抽象”(Abstraction),则是指创造知识和认知。抽象是“赋予现象以结构”,“梳理……现象的潜在结构来发挥作用的” 。
一个信息搬运工,他告诉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停留在编码层面。
一个知识布道者,他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它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该如何应对。他提供的是一个理解世界的模型和框架。这就是抽象。
一个真正的知识 IP,他的价值根本不在于提供了多少信息,而在于输出了一个多么独特、自洽且有说服力的认知体系。这套体系,就是他认知模型的产物。
对比两位财经博主:
· A 博主每天的工作就是搜集各大券商的报告,然后把要点总结成文章推送给你。他是一个勤奋的“搬运工”。当市场上有更勤奋、总结得更快的 AI 出现时,他就会被替代。
· B 博主或许也看同样的信息,但他会把这些信息融入自己独特的理论框架中——这个框架可能结合了经济周期、地缘政治、技术哲学甚至历史兴衰。
他输出的不是零散的观点,而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读者追随他,不是为了某条投资建议,而是为了学习他的思维方式。他是一个“布道者”,凭借强大的“模型差”,建立了无可替代的“位置差”。
这种从信息到认知的跃迁,恰恰是“S 型学习”(熊彼特型学习)的精髓。N 型学习者满足于在现有框架内优化和积累,而 S 型学习者则致力于用新的范式,对旧的认知进行“创造性的破坏” 。
他们提供的不是信息,而是洞见。
这才是信息差的第三个,也是最真实的真相:低级的信息差正在被抹平,而高级的认知差,正在成为个人和组织之间最深的鸿沟。
你的竞争力,不再是你比别人多知道了什么,而是你比别人对同一个世界,多了一层怎样深刻而独特的理解。
四、真正的信息差,根本不在于信息
让我们回到罗斯柴尔德家族,他们的成功,真的是因为那条“拿破仑战败”的信息吗?
并不是。而是因为他拥有一个庞大、高效、绝对忠诚的情报网络(位置差),一个能让他比国家机器更快处理信息的编码系统和逆向操作的勇气(执行差),以及一个让他敢于在市场恐慌中洞见真正价值的、关于金融和人性的认知模型(模型差)。
那条信息,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整个骆驼,是他早已构建完成的,由模型、位置、执行三大支柱支撑起来的认知帝国。
所以,不要再迷信那些肤浅的“信息差”了。
在这个新时代,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信息差不是一个静态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态的系统。它不是关于“你知道了什么”,而是关于“你用什么模型、站在什么位置、以多快的速度把信息变成结果”。
与其继续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财富密码”,不如开始着手构建属于你自己的认知模型、结构位置和执行系统。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可靠、最持久的优势,源于你将公开信息提炼成私人洞见的能力。而这,恰恰是 AI 无法替代的、人类智慧最后的堡垒。
AI 的时代,一种即将「绝种」的人
不懂经也叔的 Rust 不懂经|2025 年 3 月 2 日 00:05|河南
有了 DeepSeek 和 ChatGPT,一个人是不是可以知道一切,或者说已经知道了一切?这和真正地掌握人类所有的知识,是不是一回事?
量子计算之父 大卫·多伊奇坚持认为,一个人可以掌握人类既有的所有知识。他所指的并非通晓万事、熟记全部内容,而是个体能够完整、精准地阐释各类现象背后的原理与成因。
泰勒·考恩被视作求知欲覆盖全域的代表人物,也是始终渴求涉猎各类知识的学者。
人类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同类特质的人物。例如英国诗人、《失乐园》作者 弥尔顿,曾通读其所处时代能够搜集到的全部典籍,即便如此,也无法等同于通晓世间所有知识。
随着 AI 技术的普及,泰勒·考恩这类博闻强识式的人物,会逐步走向式微。海量知识的积累不再具备过往的价值,作为个人能力投入,其现实回馈也持续走低。但仍存在另一种走向:少数个体依托兴趣或是智力彰显的诉求,借助 AI 工具,实现知识维度的全域涉猎。
泰勒·考恩是被硅谷圈层普遍推崇的经济学家,其思想深度持续影响硅谷精英群体。他曾入选《外交政策》杂志「全球百大思想家」榜单,亦被《经济学人》评定为十年间影响力突出的经济学家之一。他运营经济学博客边际革命(Marginal Revolution),同时创办在线教育平台 Marginal Revolution University。
考恩出版过多部具备社会影响力的著作,其中《再见,平庸时代》具有较高参考价值。这部问世于 10 年前的作品,对当下国内社会发展态势具备解读价值,尤其适用于剖析中产群体的发展态势变化。
书中提出,全球范围内高收入群体与低收入群体数量同步增长,中产群体规模持续收缩,并梳理出该社会结构演变的成因:高收入人群依托机器智能的数据分析能力,在各类社会活动与资源竞争中占据优势。
与此同时,低收入群体缺少系统化学习渠道,难以适配新技术发展红利,个人发展提升空间受限。各行业高价值岗位对人力劳作的依赖程度持续降低,行业薪酬与就业格局随之发生长期改变。中产群体固有的安稳、舒适生活状态逐步消解,平庸发展的时代已然落幕。
这一社会结构变化同时发生在美国与中国境内,演变趋势仍在持续扩张。若国内不采取针对性的调控干预方式,中产群体只能依靠自身规划应对格局变动。
在 AI 技术迭代的背景下,泰勒·考恩这类深耕全域知识的学者型人物,也会如同中产群体一般,逐步缩减存在规模,慢慢淡出主流视野。
我曾研读考恩的著作与专栏文章,此前对其个人经历了解有限。《经济学人》曾刊发长篇专题报道,完整勾勒出其人设与思想脉络,有网友评价其具备典型精英男性的特质。
泰勒·考恩,一个想知道一切的人
作者:约翰·菲普斯
他是硅谷最受认可的经济学家。人工智能浪潮之下,他对全域知识的极致渴求,是否还能适配当下时代?
洪都拉斯罗阿坦岛土地贫瘠,在当地一条破败道路的尽头,坐落着普罗斯佩拉(Próspera)自由意志主义城邦,定位为服务创业者、构建新型发展空间的社群聚落。
去年一月,弗吉尼亚州乔治梅森大学 经济学家 泰勒·考恩(Tyler Cowen)到访此地。他被引至露天联合办公区域,上方的热带小屋是这座城邦的行政办公点。数位数字游民起身迎接,整理着装以示礼遇。
其中一人向考恩介绍普罗斯佩拉的监管体系,该体系具备独立于洪都拉斯政府的治理权限。考恩礼貌倾听,目光望向海岸线,留意到两只棕色飞鸟在空中盘旋。他随即询问当地对秃鹫的本土称谓,得到答复后,他指出该叫法源自纳瓦特尔语体系,并给出认可评价。
这位 61 岁的学者,身着连续穿着一周的旧蓝色牛仔裤,标志性的灰白色胡须修剪规整。在这群崇尚乌托邦理念的旅居者眼中,他是思想领域极具分量的标杆人物。考恩的博客边际革命(Marginal Revolution)常年被硅谷亿万富翁圈层引用;著作常年占据机场畅销书榜单,在华盛顿精英圈层广泛传播。埃隆·马斯克、马克·扎克伯格、彼得·蒂尔 等科技巨头,均为其资助项目提供支持。
诸多科技行业领军者,都在践行考恩于 2010 年代提出的经济分析逻辑。他提出,科技产业可以带动美国经济突破近半世纪的增长桎梏,摆脱经济停滞困境。这套观点,叠加其不间断的创作与出版输出,让考恩在硅谷及衍生亚文化圈层积累大量追随者,去中心化组织 DOGE 圈层中,也有大量研读其思想的群体。
追随者对考恩的认可,并非源于单一学术理论,而是其覆盖多领域的知识储备。他的涉猎范围横跨机器学习、冰岛古典传奇、挪威卑尔根美食文化等诸多领域。在线支付公司 Stripe 联合创始人 帕特里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曾评价:「你可以和他深入探讨 17 世纪爱尔兰经济思想家、非洲音乐潮流、名义 GDP 目标制 发展史,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多领域兼具知识广度与深度。」
前往普罗斯佩拉的路途颠簸,考恩向东道主接连抛出问题:土地权属的界定依据、美国投资条约的保护力度、城邦整体规划的愿景方向。落座交流后,现场氛围介于项目推介与学术答辩之间,创业领域专业术语在交流中频繁出现。
考恩的提问风格直白凝练,以信息获取为核心,规避冗余寒暄。在个人播客《对话泰勒》(Conversations with Tyler)中,诸多知名企业家常会被他层层追问,难以从容应答。
创业孵化器创办人 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表示,能够跟上考恩的提问节奏已是不易,其孵化器曾孵化出 Airbnb、DoorDash、Reddit 等知名企业。格雷厄姆 曾邀请考恩到访家中交流,事后有意试探,递出一根约 12 英寸 无明显特征的海象阴茎骨,询问其品类归属。格雷厄姆 回忆,考恩神色平静,精准给出答案,如同应对日常器物辨识一般从容。
在普罗斯佩拉停留的整日里,考恩始终保持提问习惯。即便参与长寿主题会议演讲,也依旧向听众抛出问题:是否计划死后进行人体冷冻、等待未来文明复苏;是否担忧解冻时机过早;该选择是否会影响自身素食理念认知。
演讲结束后,人群自发围拢在考恩身旁。参与者多为年轻有抱负的群体,常以「书呆子」「实干家」自我定位。交流话题涵盖国民平均智商与社会主义政体的关联、科技社群共享居住模式、胚胎筛选技术发展前景等。
旁观整场交流能够发现,参与者对考恩兼具仰慕与拘谨的心态。有人希望推介个人项目,有人想要输出自身观点,但始终难以找到合适的交流切入点。面对一位能够解答各类问题的学者,多数人都无从开启对话。每一轮交流中,提问者常会陷入思绪停滞,此时考恩便会主动主导话题,持续向对方追问、搜集信息。
观察考恩不间断搜集信息的行为,不难引发对其行为动机的思考。作为经济学家与功利主义研究者,他认同人类行为皆有动因,会受激励与约束条件影响,且行为会产生可量化的伦理结果。但他长期坚持的信息搜集工作,大多无法转化为具象现实收益。
数十年间,他无偿投入海量时间开展泛领域研究,投入强度远超普通学者的承受范围。考恩的一位友人曾调侃,可将他视作能力顶尖的 GPT 模型。通用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让考恩长期面临的认知议题愈发凸显:知识积累本身具备何种价值?
谈及该议题时,考恩表示不会做过度解读。他曾和妻子打趣:「我对人生的终极意义没有探究兴趣,但热衷于搜集他人对人生意义的解读观点。」这句表述并非完全戏谑,也是其个人心态的真实写照。
20 世纪 90 年代初,乔治梅森大学 经济学研究生 亚历克斯·塔巴洛克(Alex Tabarrok)担任考恩的研究助理。彼时考恩已是校内知名青年教授,拥有学术神童的称号。某日,塔巴洛克 将撰写完成的论文交由其审阅,放置桌面后准备离开,被考恩叫住。塔巴洛克 回忆,考恩当场快速翻阅文稿,逐页给出精准点评,阅读与评审效率极高。
考恩将自身定义为「超读症者(hyperlexic)」,状态稳定时单日可读完 4~5 本 书籍。旁人曾对其阅读速度计时,研读马丁·路德 厚册著作时,单页阅读耗时仅 30 秒。
我曾近距离观察其审阅经济学论文的状态,阅读节奏仅以确认书页顺序的速度推进。
成长经历与兴趣溯源
家族记载显示,考恩在 2 岁 时便自主学会阅读。他成长于新泽西州,年少性格沉静,热衷于棒球收藏卡片与科幻文学。幼年阶段,他便显现出强烈的探索欲,寻找各类途径释放自身求知执念。10 岁 时,他通过电视观看 鲍比·菲舍尔(Bobby Fischer)对战 鲍里斯·斯帕斯基(Boris Spassky)的国际象棋赛事,自此深耕棋类领域。数年间成为职业象棋教练,15 岁 斩获州象棋冠军,刷新该赛事最年轻冠军纪录。
考恩的父亲秉持自由意志主义理念,性格开朗,主营当地商会事务。少年时期,父亲带他与经济学家 沃尔特·格林德(Walter Grinder)共进晚餐。格林德 常年保持博览群书的习惯,能够流畅解读各类作家的思想与作品。此次会面后,考恩萌生想法,立志成为专业成就更突出的同类学者。
求学阶段,考恩在校成绩始终位居前列,同时将主要精力投入各类新兴爱好。高中时期,他搭乘公交前往曼哈顿,旁听纽约大学 经济学学术研讨会;本科阶段便在权威期刊发表学术论文,课余深耕古典音乐领域。
他涉足艺术鉴赏、跨境旅行、异域美食探索等领域,同步推进学术深造,25 岁取得博士学位。兴趣版图持续扩张,到访海地后开始收藏当地艺术品,结识该领域专家后,接触墨西哥土著树皮纸画艺术。为此他花费 600 美元 搭乘出租车,前往偏远山村圣阿古斯丁奥潘(San Agustín Oapan)采风。此后,海地伏都教风格画作与墨西哥民俗艺术品,成为其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居所的主要装饰。
入职乔治梅森大学后,考恩研读 卡米尔·帕格利亚(Camille Paglia)著作《性面具》(Sexual Personae),该书以跨数千年西方艺术为脉络,提出颠覆性学术观点。即便不完全认同书中理念,考恩明确了自身创作方向,计划撰写通俗化、兼顾市场与高雅文化的历史著作。
数月后,他启动相关创作。2003 年,考恩与 塔巴洛克 联合创办边际革命博客。塔巴洛克 的政治观点立场鲜明,是典型传统自由意志主义者;考恩的表述则更为隐晦委婉,常会在餐饮经济、古典画作赏析中,嵌入威斯特伐利亚条约 等历史与经济逻辑。二人有圈内共识:引发读者强烈情绪对立的文章,多出自 亚历克斯;让读者产生思辨困惑的内容,多出自 泰勒。
多数读者难以察觉,考恩通过日常创作,逐步搭建现代经济史的完整分析框架。职业生涯早期,英国哲学家 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邀约考恩合著社会贴现率相关论文。社会贴现率 属于政策分析工具,用于评估长期收益类项目的价值判定。远期收益的确定性与时效性弱于当下收益,政府会对远期收益做贴现处理,时间跨度越久,贴现比例越高。
帕菲特 与 考恩共同提出,常规贴现率设定会存在伦理逻辑漏洞。按 5% 的社会贴现率测算,次年发生的单次统计学死亡事件,权重高于 400 年后十亿人口的死亡事件。二人据此判定,通用贴现率的伦理标准缺乏统一逻辑,人类应对自身行为的远期与即时后果,给予同等关注度。
该观点延伸推导后,可引申出强化气候治理行动的诉求。考恩则将逻辑落点聚焦于经济增长维度:经济增长的收益具备复利特征。单一年份 1% 的 GDP 增长缺口看似影响微弱,若连续百年维持缺口状态,累积造成的损耗远高于单年损耗叠加。任何抑制当下 GDP 增长的行为,本质上都会损耗后代的发展权益,经济增长具备不可替代的社会价值。
他将美国长期经济增速放缓的阶段定义为「大停滞」,并从文化层面给出优化路径:提升科研从业者的社会地位。
2011 年,考恩发布电子小册子,提出自 1973 年 石油危机后,美国进入隐性经济增长停滞阶段,产业技术革新是突破桎梏的唯一路径。书籍发布后传播热度远超预期,随即推出纸质版,成为思想类读物中少见的畅销书。
考恩坦言,GDP 增长带来的红利无法实现全民普惠。后续著作《再见,平庸时代》(Average is Over)中,他提出美国社会逐步分化为两大圈层:依托科技产业红利致富的精英群体,以及其余普通民众圈层。底层群体多为精英阶层提供生活服务与基础劳作,他将这类新型社会结构命名为「超级精英统治」。
2010 年代初期,考恩通过圈层友人得知,其思想在西海岸精英群体中拥有大量受众。此后他频繁往返旧金山与硅谷,当地的人才格局与财富规模,让他形成全新认知。
他先后与 比尔·盖茨、马克·扎克伯格 会面交流,受邀和硅谷知名风投家 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共进晚餐。博客创作增加科技领域内容占比,同时推出访谈播客,首期嘉宾即为 彼得·蒂尔(Peter Thiel)。硅谷圈层虽易受行业泡沫与潮流风向影响,却始终排斥固化自满的思维模式。考恩评价,硅谷聚集了全球范围内思维能力突出的群体,近距离交流学习,如同置身古典雅典思想圈层。
这一阶段不仅稳固了他「硅谷最受推崇经济学家」的定位,也转变了其研究视角。此前他侧重研究市场机制对普通民众生活的影响,此后转向精英个体对市场格局的作用逻辑。他发起面向优质人才的资助计划,联合风投家 丹尼尔·格罗斯(Daniel Gross)合著人才挖掘相关著作。
考恩也逐渐感受到自身知名度的提升。他坦言,旧金山科技圈层普遍认可其信息整合、吸收与体系化梳理的能力。
他本身并无功利化的逐名心态,以淡然视角看待自身热度。他将自身类比攀岩运动员 亚历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后者凭借生理特质无惧高空风险,成为行业标志性人物。考恩认为,自身在硅谷出圈,并非依托专业学术身份,而是个人思维与行事风格形成了独特标签。
洪都拉斯 科马亚瓜 小城街边,一扇木门上贴有手写告示:花费 5 伦皮拉(约合 20 美分)可享受洗衣服务,双倍价格可额外附赠纸巾。考恩留意到告示后,随即辨析定价逻辑,提出疑问:该定价是统一市场标准,还是针对性价格歧视策略。
所有学科均可视作将原始数据梳理为有效信息的体系,经济学 具备容纳多元输入视角的特质。考恩的追求,是将经济学思维逻辑做大范围普及,让大众借助激励机制、需求曲线、边际效应 等基础概念,优化生活规划与价值判断。
他始终以高效的经济学逻辑指导自身生活,能够对艺术、文学、美食等难以量化的领域,给出专业参考建议。
在其博客检索「如何(how to)」相关词条,可检索出大量实操指南:艺术品收藏入门、印度古典音乐鉴赏、尤卡坦半岛与金塔纳罗奥州美食游玩攻略。少有学者能如他一般,坚持用量化思维,解读大众习惯定性感知的生活领域。
考恩在各类生活场景中极致追求效率,投入成本与直观收益常不成正比。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尔巴 郊外机场,他分享个人习惯:无论出行抵达何地,都会固定摆放随身物品,以此降低证件遗失概率,平均每五年才可能出现一次护照丢失情况。彼时一行人还曾误登航班,最终顺利调整行程。
飞机飞越洪都拉斯内陆,考恩俯瞰窗外崎岖的棕褐色山脉。20 世纪初期,三家国际水果企业深度介入当地发展,政府将大片土地低价出让,企业许下区域开发承诺却未兑现。洪都拉斯 虽建成铁路网络,线路却避开首都核心城区。考恩评价,企业并非带有恶意诉求,只是区域开发不符合自身利益布局。
毗邻美国 财富与权力圈层,对洪都拉斯 而言利弊并存。20 世纪初期,美国为维护本土投资权益,多次介入当地政务;近年美国市场的可卡因消费需求,助推当地帮派暴力事件频发,贫困问题长期难以消解。海外务工人员汇款额度,占据洪都拉斯 GDP 的 1/4,人口向北迁移寻求发展成为常态。科马亚瓜 街边随处可见墨西哥签证服务广告牌,考恩直言这类广告背后隐含的人口流动诉求。
黄昏时分,街边商铺陆续歇业。当地民居色彩艳丽却建筑老旧,门窗均加装防护栏,架空线缆交错缠绕。街巷中鲜有外来游客,考恩行走间时常避让过往车辆。他到访此地,意在探究两点议题:禁毒治理难以落地的成因、洪都拉斯 相较于萨尔瓦多、尼加拉瓜,近数十年未爆发内战的逻辑。
我询问其是否期待找到明确答案,他回应:「未必能得出定论,但实地观察能够梳理思维逻辑,延伸出新的探究问题。」
城市中心广场设有雅致石质喷泉,毗邻巴洛克风格大教堂,现场有乐队演奏与气球售卖商贩。一位衣着破旧、身形佝偻的老人,以去皮树枝作为拐杖缓步穿行。广场整体氛围热闹闲适,底层生活的窘迫感也隐约流露。
考恩提出,有调研数据佐证,中美洲居民将收入转化为幸福感的能力,优于全球多数区域人群。不久后,一辆粉色观光小火车搭载孩童环绕广场慢行。
我向考恩提问,标准的中美洲城市广场应具备哪些核心元素。他就地提炼场景细节:音乐氛围、绿植树木、教堂建筑、喷泉景观、休闲人群,同时补充彩色气球也是氛围感的重要组成。难以分辨其表述是即兴总结,还是对照内心预设的理想模型做出匹配解读。
当日常现象能够拆解出经济学底层逻辑时,考恩便能快速进入适配的思考状态。这也是他长期撰写餐饮评测的原因:餐饮场景的市场机制清晰直观,同时能够兼顾感官体验与价值权衡。
考恩已累计发布海量餐饮推荐内容,个人《民族餐饮指南》更新至第 31 版,后期尝试借助 AI 工具实现推荐自动化。某日在酒店大堂,他借助 iPad 向 ChatGPT 提问:「泰勒·考恩会推荐附近哪些晚餐门店?」平台仅推送海岛另一侧的炸鸡店,并无增量参考价值,他对此结果表示失望。
考恩的部分理论,与大众行为动机存在认知偏差。他建议普通人借助机会成本优化时间价值,例如观影中途安排电话会议,若无需临时调整行程,则说明影片不具备完整观看的价值;甜点食用初期边际效用最高,后续 80% 的食用过程仅带来热量摄入,可选择停止进食。对多数人而言,休闲活动附带的情感体验与仪式感,无法单纯用效用价值衡量。考恩的思维特质,让这类量化分析适配自身逻辑,却难以被大众效仿。
2018 年起,考恩将精力投向具备公共价值的公益事业,发起Emergent Ventures(EV)资助项目,投入数百万美元 扶持青年创新群体。
项目申请流程简洁,申请者只需提交规划方案,部分候选人受邀线下面试,创意通过后数日即可获得资金支持。相较于欧盟「地平线欧洲(Horizon Europe)」资助项目从申报到拨款平均 273 天 的流程,EV 项目具备极高的落地效率。
新冠疫情 暴发初期,考恩与 Stripe 创始人 科里森 联合设立专项资助项目,助力疫情相关科研攻坚。大型公共机构尚未启动响应时,二人已完成资金募集与投放。其中大额资助投向 安妮·威利(Anne Wylie),助力其研发新冠唾液检测技术。
安妮·威利 任职于耶鲁大学 公共卫生学院,所在院校 2020 年 捐赠基金规模达 310 亿美元,公共卫生危机期间仍需依托民间项目获取科研资金。《1843》杂志 曾向耶鲁大学 求证相关事宜,未收到官方回复。
该事件在硅谷圈层获得广泛认可,印证小众精英群体在公益项目落地、科研扶持上,具备优于传统公职机构的执行效率。EV 项目理念与 DOGE 圈层存在相通之处,区别在于更侧重实验探索,而非颠覆性重构现有体系。
EV 项目主打高影响力「登月式」创新扶持,代表性案例为刑事司法非营利组织 Recidiviz。依托数据分析工具,该机构协助 70000 名 符合假释条件的人员提前解除监管约束。梳理获奖项目能够发现,部分资助并不追求公共效益最大化。
纽约博士后 Ulkar Aghayeva 获得项目资助,用于创作融合古典乐理与阿塞拜疆传统曲风的音乐作品;Subaita Rahman 申领生活补贴,用于入驻波士顿 科技社群开展短期交流。
部分资助投向书籍出版领域,选题涵盖自由主义与马德里城市发展、约翰·弥尔顿 生平时代背景、黑洞物理研究等。这类选题更贴合考恩个人阅读偏好,也进一步凸显其人生特质:执着于以最高效率积累无显性实用价值的泛领域知识。
EV 项目主打低管理成本运营,核心审核与对接工作均由考恩亲自完成。项目常年开放滚动申请,在洪都拉斯 内陆出租车上,能看到他邮箱每日涌入 40~50 封 申请邮件,且做到及时回复。即便节假日收到普通陌生人的咨询邮件,也会当日给出答复。
项目每年举办一次线下「非会议(UnConference)」,落地弗吉尼亚州,搭建自由交流的思想共享平台。活动无预设演讲稿与固定流程,参与者随机分组讨论,可自由离场。
晚间集体前往考恩常去的餐厅聚餐,友人透露,他常会坐在长桌中心,陪伴青年创业者交流想法,享受思想碰撞的过程。我询问该项目是否带给他不同于学术创作的精神回馈,他表示难以界定这类感受差异。
考恩的各类行为,始终围绕人际交流与信息搜集展开,难以分辨是出于求知本能,还是基础社交需求。他的核心社交圈层,多为乔治梅森大学 同事。身边友人对其学识心怀敬佩,却难以理解一位极致追求时间价值的学者,为何维持固定的私人交友圈层。
相识 30 年 的友人 布莱恩·卡普兰(Bryan Caplan)坦言,考恩性格内向,即便常年参与各类公开交流活动,在陌生人群聚集的场合,仍会选择安静独处,习惯依附熟悉的友人同行。
谈及互联网普及前的社群归属感,考恩态度略显拘谨。他认为「社群」属于被过度滥用的词汇,同时认可当下的社交模式更适配自身诉求。全球各国都有可线下会面交流的友人,这份人际联结,即便是亿万富翁也未必能够拥有。
考恩的情感心态始终保持神秘。他坦言自身没有后悔情绪,无法理解后悔、嫉妒、愤怒这类情绪的存在意义,独处或群居都不会产生孤独感,也无需被负面情绪困扰。
当被问及是否经历过短期情绪低落时,我追问时长界定,他露出少见的笑容,以轻松语气回应这份调侃。
行程最后一日,一行人乘车穿越山林前往海岸,搭乘小型巡逻艇出海寻找用餐地点。海湾沿线仅有一处老旧木质平台延伸至海面,临近后才发现平台悬挂的标语,带有鲜明的政治立场倾向,平台酒吧支持现金、比特币、黄金、白银 多种支付方式,甲板摆放两门复古舰炮。
酒吧店主留灰白长发、镶金牙,身着印有特朗普肖像的背心,神态常年亢奋。厨房门口,一只卷尾猴被细绳拴住,与吉娃娃犬相互嬉戏。
考恩早前曾提及,美国右翼群体部分人员思维趋于极端化。他始终支持移民开放政策,反对特朗普 的执政理念。著作中极少表露明确政治立场,唯一清晰的表述,是将自身秉持的自由意志主义,与「新右派」保守民族主义理念做明确切割。
传统考恩式自由意志主义,以个体自主为底层逻辑,支持毒品合法化、高额度移民准入、弱化福利国家管控,在政治思潮中保持独立小众定位。当下传统自由意志主义圈层,对主流向狭隘民族主义靠拢的趋势感到失望,考恩则始终划分两类群体的理念边界。
停留酒吧期间,考恩向店主接连提问周边房价、疫情期间门店经营状态、琼斯维尔村 疫情管控政策等问题。店主感慨各国政府对民间事务干预过多,疫情加速了这类管控趋势的扩张。
闲聊间,吉娃娃犬与卷尾猴追逐打闹,考恩好奇询问动物相处习性与猴子攻击性,店主给出直白回应。
返程上岸后,考恩对这座小众村落表现出认可态度,以金融市场术语表述「做多琼斯维尔」,习惯将地域、人群视作可估值的投资标的。我询问其是否考虑当地置业,他以淡然态度表示并无规划。
返程出租车爬坡行驶,发动机发出持续轰鸣,我调侃是否需要下车助力推行,考恩笃定表示可顺利抵达目的地。途中他分享日常爱好,坚持二十年居家附近球场独自打篮球,以运动锻炼为初衷,无需组队对抗。
我询问长期独自打球的感悟,他总结:「人可以长期坚持一项事务,即便始终无法精通擅长。」车辆随即沿山路缓缓下行。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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